啊,但愿那另一种觉醒,死亡,
能给我不含记忆的时间。

▎阿列克谢·尤尔恰克:《一切都是永恒的,直到它烟消云散:最后一代苏联人》(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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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末发生了数不清的故事。这些故事表明,制度的崩溃在它真正降临之前是许多苏联人意料之外和难以想象的事,但当它来临之时,又变得如此合乎逻辑且令人兴奋。许多人发现自己好像早已准备好了。人们似乎一直知道,社会主义的生活里充满了奇怪的悖谬,这个制度一直停滞不前又不可改变,既脆弱又活力满满,既黯淡又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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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许多学术和新闻写作或隐或显地提出了某些关于苏联社会主义的假设,但这些假设是有问题的。这是我写这本书的动机之一。这些常见的假设认为,社会主义是“坏的”、“不道德的”的东西,是“经济改革”之前苏联人民的遭遇。人们假设这种“坏”和“不道德”是苏联社会主义崩溃的前提。广泛使用的术语“苏联政权”也暗含若干假设,用一种二元范畴来描述苏联的现实(压迫和反抗、压抑和自由、国家和人民、官方经济和“次级经济”、极权主义语言和反语言、公共自我和私人自我、真理和谎言、现实和虚伪、道德和腐败,等等)。无论在社会主义结束之后,还是在前苏联时期,这些术语都主导了对苏联社会主义的描述。

在这种话语的极端情况下,苏联公民被认为没有能动性(agency),他们之所以赞同“共产主义价值”,要么是因为他们被强迫这样做,要么是因为他们没有办法批判性地反思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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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体制产生了巨大的痛苦、压迫、恐惧和自由的匮乏,所有这些都有据可查。但是,如果我们想回答社会主义生活的内在悖论问题,就不能只关注制度的这一面。二元对立的叙事往往忽视一个关键的、看似矛盾的事实——对大量苏联公民来说,社会主义生活的许多基本价值、理想和现实(如平等、社群、无私、利他主义、友谊、道德关系、安全感、教育、工作、创造力和对未来的关注)是真正重要的事,尽管他们的日常实践经常违背、重释、拒绝社会主义国家官方意识形态中的某些规范和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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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主义的一个核心矛盾,也就是克劳德·勒弗(Claude Lefort)所谓现代性意识形态的普遍悖论。在社会主义之下,意识形态圭臬反映了启蒙运动的神学理想,意识形态统治则体现了现代国家政治权威的实际考量。二者之间存在裂痕。我们把这个悖论称作“勒弗悖论”。意识形态统治必须“从一切有关起源的问题中抽象出来”,从而保持在意识形态圭臬之外,却破坏了启蒙的充分性。

换句话说,意识形态话语要实现权力再生产的政治功能,就必须声称代表了外部的“客观真理”,然而,这一“客观真理”的外在属性使意识形态话语缺乏内在地对其进行全面描述的手段,从而最终破坏了这一话语的合法性及其所支撑的权力。

勒弗认为,任何现代意识形态的这种内在矛盾只能被“主人”(“master”)掩盖,“主人”站在意识形态话语之外,拥有客观真理的外在知识,让矛盾“通过他自己显现”来暂时隐藏它。换句话说,基于启蒙运动乌托邦理想的现代意识形态话语,其合法性来自于外部的想象,如果这个想象的外部位置受到质疑或破坏,它将经历一场合法性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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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卫的政治和艺术是一种创造性力量,以领导和完善社会为目的,但悖论在于,领导和完善的过程必须归入政治事业的控制之下,同时又要摆脱控制,以便专注于创造、实验和创新的过程,以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在俄国革命的背景下,现代意识形态的这种悖论在1917年被制度化。新的文化生产过程本应通过实现两个相对悬殊的目标来推进激进的社会思想和革命意识——实践一种实验性的、创新的美学,不断准备挑战旧教条;同时,将这些创造性的实验和创新置于党的严格控制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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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威话语有两个主要特点。第一,基于编码的特殊“脚本”,权威话语与所有与之共存的其他话语截然不同,这意味着它不依赖于它们,它先于它们,也不能被它们改变。第二,所有其他类型的话语都围绕它组织起来。其他类型话语的存在取决于与权威话语的关系,必须参考它、引用它、赞美它、阐释它、应用它,等等,但它们不能干扰和改变它的编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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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这些理论都存在一个关键问题。尽管它们改变了意识形态在“承认”和“误认”之间的二元划分,但又用另一种二元论取而代之(“真实”和“虚假”、“现实”和“面具”、“暴露”和“掩饰”)。根据这种二元模式,投票支持官方决议或在集会上呼喊亲政府口号等公共政治行为应该得到“字面”解释(也就是说,一个人对国家的支持,不是真的,就是假的)。

对语言、知识、意义和人格的假设是这种观点的基础,但那些假设本身就有问题。在这种观点中,语言的唯一功能就是指向世界并陈述有关世界的事实。因此基于这种见解的理论将语言划为“编码”(官方的或公开的、隐藏的或私密的文本)。这种观点认为,知识先于话语而存在。话语反映知识,而不生产知识。因此,意义是说话者在说话之前、在头脑中完全形成的一种心理状态,说话者是一个统一的独立个体,具有“独特的自我构成”意识和“统一的说话自我”,其真实的声音可以被隐藏或显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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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和60年代发生的权威话语述行转变使苏联人民与意识形态的意义、规范和价值形成了复杂的关系。在不同语境下,他们可能会拒绝某种意义、规范或价值,对另一种意义、规范或价值漠不关心,继续积极认同第三种意义、规范或价值,创造性地重释第四种意义、规范或价值等等,这不是一个静止的过程。

#拣 #译窟 #人类学 #社会学 #文化人类学 #文化研究 #文艺理论 #阿列克谢·尤尔恰克
▎1973

写作的进程无穷无尽。即使夜夜中断,最终也是有且只有一份的稿子,而它最为真实的时刻,却是在不经任何艺术手法表达的时候。

但其中不可或缺的是对语言——对语言原本的样子——的信任,我十分惊喜地看到自己依然很大程度地保有这种信任。语言实验不曾引起过我的兴趣,对于这类东西,我会进行了解,但在自己写作的时候会尽量规避。

其原因是生活的实质对我完完全全地占据。一个人若进行语言实验,那么这就意味着,他要很大程度的丧失这些实质,而只有极其微小的未经染指的一部分得以留存,就好像他只能看到指尖那么一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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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们最为深奥的思想也是含有取巧的成分的。大抵是先搞一连串的消失,为的是让某样东西突然出现在手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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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例来说,对于修昔底德而言,某件事处于一级重要的地位,而有的人在一百年后才对这事予以重视。”这是《世界史观察》导言里的一句话。

我得向布克哈特致以最衷心的感谢,感谢他对那些年的我进行的辩护,感谢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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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努力地想要谈论未来,又觉得自己笨嘴拙舌,便不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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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好的人啊,他们看着别人就像空气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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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笔记是件很棘手的事,因为,那就像是我们要将说过的话一一撤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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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某个人一生的时间,却又对此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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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躬屈膝,为了更精准地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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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所理解的世界文学是那些可以共同遗忘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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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识到了自己话语的效应,而一时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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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卑微的、多余的、无耻的愿望才会成为现实,而那些伟大的,与人类价值相称的愿望,都依旧无法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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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人回来的,从来没有人回来过,你恨过的人已腐烂,你爱过的人也已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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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啊,干瘪成了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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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你所期望的尊重地带进行限制。将大多数的部分进行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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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在日落之后,那只蜘蛛走出来,盼着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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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或许是这样的一个人:他的正直与他的界限相符,为保护自己的狭隘,他提防着自己的不安分,却也提防着罪恶。然而,就算告诉自己下面这句话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对于追求真理的人,就算是最纯洁的狭隘也是无法容忍的。

他沿着边界飞奔,因为无法跨越而放声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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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公平地对待了一个你所鄙视的人,那么,你是否会承认自己的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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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怕的不是矛盾,而是矛盾的逐步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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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受自己的自满已经很困难了。何况是他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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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来研究的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用于压制的哲学家:黑格尔。

用来吹嘘的哲人:尼采。

用来呼吸的: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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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写下你一生的故事,那么,每一页都一定会有所有人都闻所未闻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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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梭伦为他死去的儿子抛洒热泪时,有个人对他说:‘你这样可于事无补’,他回答道:‘正是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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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你的幻想会在心中枯萎,而你会变得简单而实际。因为这种境界很难实现,所以这一切都并非多余。

#摘 #人的疆域 #钟表的秘密心脏 #埃利亚斯·卡内蒂
▎1943

地球上有很多古老的国界,自从有了人类,便有了一个委员会,用来确认这些国界的真实性:边界学术委员会。他们有部国界大辞典,每一版都在更新。他们为此设下预算。一些英雄为捍卫国界而战死,英雄的子孙将国界从他们的坟墓里挖出来。有一些国界很长时间都被标错了。死去的边检人员留下他们的制服,越境和逃逸像山上滚下的碎石一样永不停歇。狂妄自大的海;失控的虫子;鸟儿飞越国界,用自己的行动废除了这些国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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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某个死人做出了最坏的事情,我们也无法惩罚他们,因为他们会用各种方式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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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很难丢掉爱中夹带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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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陪伴我们二十年的书,从未被阅读过,我们却总是带着它们走南闯北,哪怕行李箱的空间很紧凑,也要把它们仔细地装好。偶尔,我们把它们从行李里拿出来,会随手翻一翻;读完一句后就又将它们小心地放回去。又过了二十年,有那么一瞬间,似乎某个强大的力量逼迫我们必须一口气将它读完:犹如上帝的启示。只有在这一瞬间,我们才明白之前带着它跋山涉水的意义。这本书必须要陪伴我们一路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如今它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揭开自己的面纱,这一刻它照亮了之前那二十年的光阴,和那段默默的陪伴。如果没有这跨越几十年的沉默,它开口的一刻就不会如此有力,而有哪个傻瓜敢断定,这书里的东西始终一成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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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权力的人也会被权力冲昏头脑,而且效力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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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想法最重要的部分,都是不能被言说的,我们要去思考,这些无法表达的部分有多重要,如果没了它们,这个想法的实质还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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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经历人类所有的风俗和事件;我们要弥补过去的时光,因为未来没什么好期待的;在自己支离破碎前,先将自己拼好;让自己的生命有价值;想想自己的每次呼吸会让别人付出多少代价;虽然我们的生命都源于痛苦,但也不要歌颂痛苦;保留只属于自己的东西,直到它生长到也适合别人,这时再将它送出去;要长到对待每个人的死亡都像对待自己的一样,与所有事情和解,除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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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偏见系统。一个人变老的速度取决于他们偏见的密度、数量和规则。人们害怕改变,有改变的地方就有偏见。但人们并不排斥改变:因为一个偏见的力量会将他们掰回原样,之后他们就重获自由了。人不可能总能阻止必然发生的改变。而偏见会将人们压到反方向,人的灵魂是有弹性的,一旦这个反方向的力足够稳定,人们就会再恢复原样。一些改变发生在父母的驱逐后;这是最危险的。他们可能会对全人类产生仇恨;只有极少数人会被逼到这种境地。

经常变化的人,要经历更多偏见。偏见不会阻碍一个充满活力的人;我们看一个人时,要看他做出的事,而不是那些将他打倒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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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只能被彼此拯救。上帝用这种方法藏匿于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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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只想和与自己类似的人交换简单而寡淡的信息,这样,他们才能避免为自己的错误而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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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不会高估了别人的虚伪?有很多人总是带着一副面具,当人们把他的面具扯下,会发现,你刚扯下的是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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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就是:丢掉自己的整体性,让情绪自由地来,静静地待一会,然后走掉,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只倾听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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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想如实而准确地记录一件事,而最大的困难是,记录永远是主观的。这不是我们期望的结果;承认记录的主观性让人很羞愧,就好像这件事本身也不可能再发生改变了。事实上所有事都在不停地变化,可记录下来的东西是静止的。只有经常阅读它们,才能拓宽思维的大道。克制自己不去重读,也是每个人的自由。不过重读它们能减轻我们对主观性的愧疚感。其实只要把记录的作者当成别人就行了;“他”跟“我”相比,没那么难听和贪婪;只要人们有勇气让自己作品的作者变成“他”,那么“他”就可以变成任何人,而且只有作者本人可以分辨出来。风险在于,当别人阅读这份记录时,他们无法分辨这些“他”到底是谁,因此而产生的误解会对自己造成负面的影响。如果要尝试用第三人称去思考和观察,那么一定要做好准备,牵扯到记录的真实性和直接性时,尽量只让自己在正面的内容中被当作“我”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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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要被允许拥有一片自己统治的领域,这个空间里,他们可以尽情鄙视别人,将自己的高傲挂得比月亮还高。对这个领域的选择越早越好,因为这差不多是人生最重要的事了。教育者在这个过程能起到很大的作用;他要耐心等候,细心感受,当他发现一个孩子找到正确的领域时,要努力帮助他圈起这个领域的边界。这个边界很重要;它要很坚固,并且每次受到攻击后都要变得更坚固;要能抵挡别人抢走他的骄傲。嘴上说“我是个伟大的作家”是不够的。他必须要真正切身感受这种骄傲,不然和别人相比,他们自己的骄傲会越来越少。骄傲的领域本身要有足够的空间和空气。最好把仆人们支到边界之外。只有在少数特别的情况下才能暴露他们仆人的身份。其实最重要的事情非常简单,就是在心里放一个玻璃球,保护好它里边稀薄的空气。我们能够在里面安静地呼吸清新的空气。只有坏蛋和傻子才会希望玻璃球能变大,这样好把外边的人也关进来。聪明人会把它攥在手上;他非常清楚,当它想偷偷变大时,必须赶紧在它接触到粗俗之物之前把它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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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悲观的想法:可能世上没有什么可知的东西;而错误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总想把一些事情弄明白。

#摘 #人的疆域 #埃利亚斯·卡内蒂
▎1942

自由这个词,表达了一种执念,或许是人类最强烈的执念。人总有逃离的愿望,可是要去的远方未知而没有边界,我们称这种愿望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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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到飞翔,这种梦如此原始和珍贵,而它的魅力、意义和灵魂又消逝得如此之快。所有的梦都是这样接连消逝、走向灭亡。你会做新的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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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某些想法从水中伸出双手,它们被误认为是在呼救;同样,它们给人造成一种各个想法在水下融洽地生活在一起的假象,我们何不去尝试着就上来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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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白天各色各样,我们的夜晚却有着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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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话语的力量会翻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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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生命最好的时光中,我总想在心里腾一些地方,再多腾些地方,在那里我会把雪铲走,我会把低陷的天空抬高一些,那里还有泛滥的海,我就任凭海水溢出来——鱼儿会来救我——海水淹没茂密的森林,在密林深处我会捕猎一群新猴子,一切都那么生动,就是地方总是不够大,我却从没问过:这些地方,是为了什么,我没有答案:为什么;我只能一直,一直,这样做下去,直到筋疲力尽,只有这样做,我的生命才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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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与未知的平衡取决于一个人的智慧。未知并不会在知的面前相形见绌。一个好答案一定来源于一个好问题,这个问题有过很多错误答案,这个问题也可能离答案很远,远到看上去和答案毫无关系。答案很多的人,背后一定是更多问题的支撑。智者永远都有孩子般的求知欲,答案本身只会让土地更贫瘠,让空气更稀薄。知识只是强权的武器,但真正的智者不会把知识当作武器。智者从不吝惜自己对陌生人的博爱;也不会傲慢地表现自己的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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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很像保龄球的球瓶。九个家庭成员像球瓶一样被摆好。我们一起短暂、呆滞地立在那里,不知如何与彼此交流。那个要击倒我们的球在一个长长的轨道上朝我们滚来了;我们只能傻傻地立在那里等;那一击是我们唯一能与彼此交流的机会,我们尽力触碰身边的球瓶,来证明彼此的存在。这一击后,我们会被换到别的位置,被换到了一个新家庭,身边的人也变了,在新的家庭中又变成一个球瓶,傻傻地、木讷地再次等待那次撞击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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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觉得,我听到的句子,可能在我出生前三千年就有人为我写好了。如果我认真听的话,他们会慢慢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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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冒险被遗忘了,但它们变成了诗人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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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是所有祖先智慧的结晶,可依然,是一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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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是思考代代相传下来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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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是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逃离死亡的命运的。这是神独有的、唯一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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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人的表里不一,一个人若想完全隐姓埋名地生活,只需要表现真实的样子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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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整体的人类社会,永远不可能再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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摧毁一个人的爱是个漫长的过程;但是没有人能活到起诉这桩谋杀案的那天,这比直接杀了他还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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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活动的反射法则:没人会对别人做出在他自己那里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无论这件事有多私密。所以,日后别人对我们的报复,可能已经隐藏在我们当下自身的行为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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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想到未来的一个宗教,现在我们还对它一无所知,就感到难以言状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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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一定要掌握这么几种语言:一个用来与母亲交流,以后不会再讲的语言;一个用来阅读,但不能用来写作的语言;一个用来祷告,但完全不需要理解的语言;一个用来计算,以及处理钱财的语言;一个用来写作(除了写信)的语言;一个在旅行中用的语言,也可以用它来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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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们对自己的生活和行为还有哪怕还有一丁点自知,就会对某些话语和谚语感到不寒而栗,因为它们和毒药的效果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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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仔细观察一个动物,就能感觉到,有一个坐在动物体内的人在嘲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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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心理学的年代”,人们对自己的认识却比从前都要少。他们静不下来。他们逃离自己的变化。他们不愿意静静地等待新的自己,而是一定要抢先,做那个不像自己的自己。他们驾车驶过自己灵魂的风景,只在加油站下车,误以为,这些石油管就是他们的人生。工程师们也无心修建其他设施了;他们的食物闻起来像汽油,他们在那滩黑色的池塘中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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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掉他”——这句话听上去多么伟大,多么开放、宽广和勇敢:“掐死他”、撕碎他”、“烧死他”、“炸死他”,这些话听上去轻松极了,似乎他们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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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人类的生命不再有标准,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东西存在标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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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意志薄弱的人才会结婚;活在耻辱中,也比结婚强;虽然名声不好;但他还有一种无价的自由,思考的自由。婚姻就像挂在眼睛和耳朵上的挂毯;结了婚的人,还能看到什么,还能听到什么;在婚姻中,梦想被窒息,岁月会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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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太容易了。死应该变得更难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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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总结了人类所有的可能性,用最真实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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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不再恨一个人,就去看他睡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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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所有统治,所有轻蔑、奴役、征服,都集中在某个男人病态的心里,他,一个替罪羊,承担了地球上所有的罪恶,他因地球所有的历史而被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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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清醒地意识到,最大的危险是其实是光的变化,尤其是在它的光芒下所有事物和信念看上去一览无余。一切都在流动,我们只能看到流动速度最快的东西;我们永远无法看到事物的全貌;每座城墙都有门,门的另一边永远有我们没见过的东西;总有我们从没见过的颜色;花岗石般坚硬的道路也可能变得像黏土一样软。我们在某二十年间一直渴望的东西,会突然之间对它再也没兴趣了。之前面目可憎的东西,会突然变得前所未有得美丽:它们会跳着轻快而明亮的舞蹈慢慢消失。所有变化都是有可能的,反对的声音听上去也很无力,审判也会像风中的麦秆般脆弱;硬骨头也可以充满弹性;思想也会变得如我们期待的那般充满生气;融万物为一身的人类,也可能会拥有无所不及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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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笨蛋都能迷惑某个最复杂的灵魂,只要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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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句子的毒性会在几年后才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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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相信只说真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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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人的希望,是富人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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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人类的老鼠药,很少有人能从中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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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比相信更有欺骗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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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种语言都有属于自己的沉默。

#摘 #人的疆域 #埃利亚斯·卡内蒂

▎人的疆域

1955

我忘掉了多少我以为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我模糊了多少之前对我来说像阳光一样清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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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可以和同一个人决裂很多次吗?——每一次决裂本身都带有一种力量,让人们再重聚。每离开一步,人们都又被拉回去一步,这种重要的力量将人们又捆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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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虚荣像新皮肤一样随着年份增加而生长。当他蜕掉一层皮,且新的那层还从未被人看到的时候,他会觉得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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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中有种“谦逊”,比科学自负更让我难以忍受。这种“谦逊”隐藏在科学的方法论中,将那些最重要的经验进行划分和界限。他们常常说:“重要的不是我们找到了什么,而是我们如何去分类整理那些我们还没有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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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要时不时地把某个新思想放置在类似的旧思想中,不然它会干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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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知识分子也都靠偷窃谋生,他们自己很清楚。不过他们对此有着完全不同的反应。很多人会对他们偷窃的对象热情地表达自己的感谢;会把他们的名字吹捧到天上去,这些人像是他狂热崇拜的对象,由于他太频繁地提起他们,所以这狂热也没那么可笑了。那些被这些知识分子偷窃的人,会马上迁怒到他们的崇拜对象身上;人们从不直接提到他们;如果崇拜对象听到别人攻击他们,他会为了他们进行反击。因为他们知道他偷尸体的秘密,所以对他们的攻击和伤害会让他觉得很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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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落过程中的一个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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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可以变得更好。历史记录的核心就是隐藏这个真相。

#摘 #人的疆域 #埃利亚斯·卡内蒂

▎人的疆域

1952

人们可以感受到自己内心对各种事物的狂热吗?他们会相互排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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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被我的“物质”所征服,可能是种幸运,我总会和自己保持点距离。这些物质的每一部分都有其独特而长久的效果。我会反思事物,不然它们就会反过来闷死我。很多时候我回忆一些事,并连接这些回忆,不然它们只能是停留在表面上的那种短暂喧闹的存在。所以我也可以理解,为什么过去几个月里数量众多的书籍并没有给我带来一点新东西——它们只让我确定了我已经成型的想法,并且,我会说,它们给我带来了科学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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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爆发肯定都有虚假的成分在。爆发的起因是人们渴望放大一些事情。人们有某种野性的情绪,我们会找各种借口来点燃这种野性,并证明它。野性爆发的瞬间只有一个意义,即点燃一个人和他的所有能量。很可惜,内敛和胆小的人永远体验不了这种瞬间。每个人都要拥有自己的火焰;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火是不完整的。

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押进赌局的行为,其实是一种愤怒。它看上去不太像愤怒,是因为它是内心的一种固定的仪式,是一种冷静的愤怒,不过依然是愤怒。

很多人喜欢这种形式,因为赌局的高回报可以伪装他们所剩无几的理性。他们看上去希望拥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事实是他们渴望全新的冒险,为此他们需要愤怒的火焰来驱动。表面的冷静源于他们预知到了可能发生的损失。人们会动用已经拥有的东西;拥有的越多,愤怒就越强烈;最愤怒的人,会把自己的一切都押进去。

让我特别难以理解的是对生活百分百的投入。可能我总是对生活充满好奇并且期待惊喜;总期待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我之前知道或想要的东西被废除或反对,让我觉得很有意义。每个通向终点的路上都藏着未知,路上的惊喜可能会让终点也发生变化。我希望,我的意志可以被别的东西吸引开。对所有东西都怀着充足的期待,它们都会以任意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完结。世上不该存在终点,因为一切都在变化。我觉得,人类在原始阶段是不知道有终点的,本就该不设置任何终点,有意去发明一个终点是很危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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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者的饱腹感,就是他的征服感、满足感,漫长的消化过程给他带来了愉悦。人们要尽量避免成为某种人,而一定不可以变成的,就是胜利者。

我们是所有我们认识的人的受害者,并且从他们那里幸存下来。幸存就是我们的胜利。到底该怎么做:继续活着,还是拒绝做一个胜利者?——道德的化圆为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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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每过几年,就会自行总结出一个新的自己;人们要用一个新的角度把之前经历的都表演出来。就像我们会登高远眺,我们看到了别的山,却看不到脚下的这座山。

#摘 #人的疆域 #埃利亚斯·卡内蒂

▎人的疆域

1947

无论人们打开哲学书的哪一页,都可以让我们松一口气:很明显,哲学是在现实世界以外织出的密网,让人们暂时跳脱出当下,产生对感觉世界的巨大蔑视,这些感觉在哲学家自己的心里也起起伏伏,哲学展现出来了它虚无缥缈的本质,但依旧让人着迷,哲学让人们与史前所有的想法不断地交织,因此我们才能触碰和理解:这张人类编织出的巨网,就是这种工艺,沿用了几千年,改变的只有编织的纹样。什么编织的手法和纹样能让人们更好的接受和练习呢?就像去考虑哪种哲学才能更好地被接受呢,用人们熟悉的,还是从未接触到的呢,事实上它们都是一样的:他们选出一些词汇,汲取词义的汁水,将词义为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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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长时间不阅读,灵魂的滤网就会越来越稀疏,所有东西都会漏掉,直到最大的颗粒也完全流失走,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我们读过的书,才算是捕捉到的经历,没有阅读,就相当于什么都没有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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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自由还没能跟你搭上话,它对你而言就是个陌生人。自由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哪怕你并不自知。自由是个拥挤的地方,但还没拥挤到让你窒息。只要你不活在别人的期望里,你就是自由的。在没有人爱你的地方,你就是自由的。限制你自由的最大的阻碍就是你的名字。不知道你名字的人,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但是很多人会知道你的名字的,越来越多:抵抗他们所有人的力量来保持自由,这可能是你一生都完成不了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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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更好的人?就算在当下真的变好了,在别的情形下就不算好了,所以说之前人们并没有变得更好,只是更狡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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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神,把他创造的东西藏起来了,说,“哎呀,这个东西没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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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碰到一些人的时候因为过于悲伤而崩溃了。很多想说的话会在离开他们之后才想起来。如果我们没有遇到他们,是根本不会产生这些想法的;但它们不可能马上就被想到。我觉得,这种激烈而迟到的想法,造就了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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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绞死的人的尖叫声已经消逝了;可我还能听到他们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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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之前都在哪里!从怎样的嘴里说出来!在怎样的舌头上咬出来!谁应该,谁可以,在他们从地狱的深渊出来后还能认出他们?话语有种双重存在:他们至少有一次被我们抓住,狠狠地踩实了;然而我们自己也会和它们一起,被抓住,狠狠地踩实了。很多话,都有双重性,就像酷刑的施加者和受害者,贡献者和牺牲品,稠密和松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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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最令人惊奇的一部分,是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的不信任,对事实的不信任。人们会毫无证据地对身边的人产生一种敌对的想法,怀疑他们会背叛、会口是心非、会耍伎俩。人们会不自觉从自己口中讲出可怕的事情,他们会将它当作呓语,这样任何疑影都能够被打消。它是情人之间互相欺骗对方的爱称。然而一旦他们假戏真做了,这爱称便不再真实了。一件事缺少证据时,人们就一定要相信它。而只要有了证据,就不能再相信它。就好像,信任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事情变成真的,而人们似乎对真的事情不再有兴趣了;就好像一个人把手中攥住的空气放掉一样,只要空气像石头一样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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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恐惧中包含着一种愿望,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听到信息。只要能听到的所有消息都是对的,无论这消息是好的、坏的、还是他们不想听到的。人们的恐惧到达一定程度的时候,甚至会听命去杀人,仅仅是为了能听到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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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认识很多人,还要去认识新人时,会有种近乎渎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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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完全没有诗人的虚荣,他从不炫耀,他也没能力炫耀。他把自己看得很低,总是迈小步前行。他的脚步踏在哪里,就对那片地面感到一种不确定感。人们和他在一起时,很难感受到踩在地上的安全感,因此他放弃了诗人们迷惑别人的伎俩。让他自己感到舒适的光芒,都化进他的字里行间里了。人们只能和他一样小心地迈着小步前进。在近代文学里,没有比他更谨小慎微的了。他削减了每个生命的傲慢。人们读卡夫卡时会变得更高尚,但不会引以为傲。传教士以感化别人为骄傲,而卡夫卡从不传教。他不会把父亲的信条传递下去;他格外突出的固执性格,是他最大的天赋,得以让他打破父子之间像链条般代代传递的信条。他打破了它们的暴力;这猛兽一般的能量,在他那里化为灰烬。因此,他自己拥有的会更多。这些教条化作他的思考。他可能是所有诗人中唯一的一个不用任何形式施加权力的人。他把上帝那最后一点父亲般的零头也扒去了。剩下的,就只有细密和坚固的思想的网,它适用于生命本身,而不是用来要求做网的人。卡夫卡,从不想当上帝,他也从来不是一个孩子。让人们最震惊的一点,也是让我最不安的,是他稳定的成人的状态。他会思考,却不控制别人,当然也不会玩弄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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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追求过程中的三个基本态度:炫耀,承诺和乞讨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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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只能通过绝望的感觉来拯救一个沉溺于自己思想惯性的人:让他说一段话,却没人愿意听,他只能自己私下写下这些话,并慢慢遗忘,过一段时间又重新发现它。因为他每天都将自己的想法按部就班地往前推演,这些想法总是和这个威胁他的世界越来越紧密。只有当他不把脑子里的想法告诉别人时,他才是自由的。这些想法的矛盾、多义和深层的空洞,一定能够拯救他。因为被造物主创造出来的人类是精确性的牺牲品;进步就是让人类陷入其中的毒药,书籍也成为他自己的进步,就好像他翻过的书页都是以他自己为榜样的。只有一件事可以救他们:让他们在自己的思想中制造混乱,将它们隔绝和停滞,直到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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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需要朋友的主要原因是为了可以更放肆、更真实地做自己。在他们面前我们可以尽情地吹嘘,展示自己的自私和虚荣,在朋友面前人们总是会比真实的自己更好或更坏。我们不会为自己的虚伪而羞愧:那个熟悉自己的朋友,知道自己真实的样子。但是社会规则和习惯会让友情变得无聊,因为这些规则,朋友之间会做那些和别人没差别的事情。因此,只要和朋友在一起,我们便能够无视这些规则。他给你自由,你也以相同的方式回馈他。我们会因此得到巨大的满足,只是简单地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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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实现的愿望。最高的代价就是,愿望的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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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中只有译不出的部分才有趣;我们要时不时翻译一些东西,发现这些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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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掉一件事,让它看上去从未发生过,一件小到几近于无的事情:这就是一个男人做过的事,抹掉一件渺小到几乎不存在的事。他充满绝望的努力,他着魔一般的专注,和别人追求某件东西时一模一样,他和别人追求的相反,他是要从自己生命中拿掉一些东西,丢在一边。

但他要抹去的这件事,只可能是件小事,不能是错事;因为错事是镶嵌在生命中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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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个人的话太多,就会无法判断,这些话对于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他的恶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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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人们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扔在大街上,就像旧报纸,别人路过时看到了它,发现这是一份自己看不懂的外语报纸,于是生气地踩在它上面,让它更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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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会有一个证据表明,所有实验,从第一个开始,就都是错的;可能它们有正确的内部逻辑,但这建立于第一个实验被所有人公认是正确的,从未被质疑;突然整个技术世界都变成了编造的假象,人类这才从他们最恐怖的噩梦中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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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过的话像你身边的一群蚊子;当它们重新回来叮咬你时,你才惊讶地发觉它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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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需要多少习惯才能在不习惯的环境中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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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我们生命的背后还有一个生命,我们的生命只是一个他们用来休息的安静的地方。

#摘 #人的疆域 #埃利亚斯·卡内蒂

▎人的疆域

1945

对一些人来说,“灵魂”这个词,集中体现了人类所有的恐惧和仇恨,他们希望变成火车,慌忙地呼啸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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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可能快速地解决一件事;没有什么事能够被迅速掌握。或许这是可能的,但这种可能性不能被人们知道。自负的瞬间就是迷失的瞬间。这种纯洁的瞬间充满美感和力量。我们观察某个事物的无数瞬间,会在相隔几年后突然神秘地聚合成一体,它们在这时才变得深刻和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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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可以同时强烈地喜欢很多人,对待每个人都像对待唯一一样,他们不会吝惜任何努力、热情、愤怒和悲伤,这些情感会非常激烈地燃烧,每个人,就像别人一样,都会同时交往很多人,虽然对待每个人的方式都不同,但如果每个人都如此,没人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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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历史上所有的可能性,都在德国上演了。所有历史同时在这个时代上演。本该先后交替出现的事突然同时出现。没有被遗漏的;没有被忘掉的。我们这代人注定要知道,人类所有让自己变好的努力都是白费的。德国的历史告诉我们,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生活本身。生活记得所有事情,并永远重复上演;可永远没人知道,下一次循环是什么时候。它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它有自己的脾气。但在内容上,几千年来这些循环上演的事情的本质从未改变,丝毫不受影响;如果你用力挤它,这脓包就会烂在你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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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我们需要的发明:逆转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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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人:一种人对生命中能够企及的位置感兴趣,作为妻子,校长,董事会,市长。他们的生命里,只有根植于他们思想中的位置,在他们眼里,身边的人也都围绕着这些位置,除了位置以外,别的东西都毫无意义,也会被下意识地忽略。另外一个类型,他们向往自由,尤其是从位置中逃离。他们对变化感兴趣;不是在阶层之间,而是每扇大门之间。他们很难突破大门,但心中永远向往外边的世界。他们会飞向一个从未属于任何人的宝座,他每坐上去一次,就能将自己垫高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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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的准确性会根据它的传播形式变化的。一个使者奔跑而来,他的情绪会感染到接收者。接受者必须马上做出反应。这种情绪会让人们轻信使者的消息。信件会更安静,因为它很私密。人们对它的信任是有所保留的,而且没有迅速给出反馈的压力。电报结合了很多信件和使者口信的特点。它也是私密的,传话的人也是未知的,是一对一的方式;但它要比使者来得更突然,有点死亡降临的感觉,并且会因此带来更大的恐惧。人们信任电报。世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发现有人在电报中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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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从最下层的那个人那里,学到最多的东西。他没有的东西,都是你欠他的。没有他的话,你无从知道自己欠了多少债。而这些债,就是你的立身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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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美。——美有让人非常熟悉的东西在,但我们要和她保持距离,远到看上永远无法接近她。正因为此,美让人觉得时冷时热。只要人们可以取用她,她就不再是美了。但人们也要能辨认出她,不然她就不能感染人了。美总有一些迷惑人的地方。她时近时远。不会让人爱上它,但会让人想要追求她。她那神秘的迷惑人的方式,要比人类自己的手段多得多。

美一定要待在外部。有时候我们会快速地确认美;但这美只能待在外部。“内在美”是个很矛盾的词。镜子给这世界带来更多美;但镜子也会给我们带来疑惑;过去很多美都是从望向水面的目光发源的。但镜子出现得太频繁了,镜像中的东西大部分都毫无惊喜。只有最粗俗的人才会觉得美会自相矛盾。人们会对一切熟悉的东西感到美,我们要与它保持距离,然后,出乎意料地,回来。被爱的死人是美的,只要我们还能看见他并且不知道他已死,不然我们可能就不爱他了:在梦里。

我们常常觉得古典的事物很美,因为他们被尘封并消失很久了。铜锈,这消失的印记,充满了美感;我们看重的不是陈旧本身,而是过去的这段被尘封的时间。美,会在拉开了时间和距离后,被重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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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谈话录是最早和最完整的人类精神画像;最令人震惊的是,五百段谈话就可以囊括这么多内容;人们可以借由它变得多么完整和圆满;清晰易懂;可又很难懂,这其中的空隙就像人为折出来的衣服的褶皱。

经过近二十年的尝试,中国终于成为我真正的故乡了。留在精神中的东西是不会流失的,这难道不足以构成想要长寿甚至永生的理由吗?

世界上没有哪个地方可以比中国与“文明”的关系更紧密了。教化和自由的相互作用很值得深究。人之所以为人,什么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最美好的东西;人可以坏到什么程度,以至于之前的所得都功亏一篑;在中国,未来和传统用一种特殊的形式被表现出来,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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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相爱的两个人,会将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归咎于对方。似乎要为彼此背上最重的罪名,但他们并不在意,似乎他们永远不会将这些想法付诸实践。“你偷了我的东西!”这句话的背后藏着真切的恳求:“你怎么还不动手。”——“你把我彻底毁了!”这之中还包含着:“你终于把我毁了!”——“你杀了我!”这句话代表着热切的祈求:“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我们就是这样表达对别人的激情的渴望,这激情势不可当,连谋杀的后果都阻止不了它;他们心里都非常清楚,爱的火焰会把爱的对象吞噬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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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还有人愿意认真地引用某个谚语,无论它多荒谬,都还具有巨大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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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中的最高级有种毁灭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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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任有种危险的力量:他让我们觉得我们能够独立思考、判断和决定。他让我们觉得孤单。它强迫别人听某个人的话,让我们觉得自己有罪。它加深了事实和理解的鸿沟,让一切都充满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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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都去过。却不明说,到底去过哪里。因此,我们对所有地方都充满恐惧。


1945年8月

最小的东西取得了最大的胜利:这是权力的悖论。原子弹的弹道充满哲理:它明明有别的充满诱惑的路线可走。时间,你找它花掉的时间;你失去的这十四年里,本来有可能拯救别人。你和别人一样,什么都没做,所以说,这十四年里,你们一起参与了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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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注定要有层出不穷的创造性的想法。这个诅咒中,只包含唯一一个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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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的灵魂附着在幸存者身上,在那里,他们才会慢慢彻底地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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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能够收买荣誉,但只适用于当下。荣誉持续的时间无法被估量,这也是我们能与它和解的唯一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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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部作品都因为自己的读者群而变成了一个强奸犯。我们要试着用别的更纯粹的方式表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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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回忆和纪念让一个人继续活着,毫无疑问,这是人类到现在为止最大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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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总去想世界上最后一个人会是什么样,他知道人类所有的过去;他了解、珍惜、厌恶和热爱已经灭亡的人类的所有样子;我也想像他一样,被这些感情填满;但他完全孤独地生活,并知道自己必死的命运。他如何与自己相处,如何靠一个人保存好他无价的知识?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定不会不留痕迹地从世上消失。他的痛苦会很快转变成技巧;他会把动物驯化成人类,然后把自己的财富留给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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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父亲的愧疚感:我已经比他去世的年龄大九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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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幼稚地怀着最好的期望去认识别人;而你会借此成长,因为你的期待会以最快的速度落空,变成猜忌和鄙视。而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就是这种幼稚的期待,它拥有巨大的力量,能够与你经历的事情相抗衡。只要你还拥有这种力量,那么你就依然拥有所有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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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希望,他什么都知道;但如果他真的做到了,她又会觉得这很危险。她的一句话让他在一段时间里陷入猜疑和不安,因为他完全相信她。她依旧希望他知道一切。她能够忍受他轻信她的谎言,却忍受不了他的无知:因为他表面上的全知,给予她生命的力量的同时,也给了她欺骗他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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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严厉和冷酷的等级制度存在于艺术。在艺术中一切都暴露无遗。因为它基于最真实的经历的表达。在艺术中,一切都要真实地发生。在某个地方拥有某样东西是远远不够的。人们必须亲自参演,艺术必须真切地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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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会为自己找到一种特殊的替罪羊,在他那里找到比自己更坏的个性。我们不考虑怎么改进自己,而是在别人那里费力;这是白费功夫,因为替罪羊永远不可能变好。我们本可以用更少的力气来让自己变得更好;而这偏偏是,我们不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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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家们总与彼此一起生孩子,却不结婚。他们的家庭关系还过得去,因为他们总在家庭以外活动。他们不会为一个女人吃醋,却依旧厌恶彼此。在捍卫自己的特别之处时,他们比所有人都无耻。并且要求自己,只要有他人在场,永不沉默。他们永远不会让自己输掉,即使他们只在幻想中练习。那些什么记性很好的哲学家,被同行当作累赘。很多人会让自己变得健忘。最特别的是那些将大部分事都忘掉的人,在自己无边的黑暗里像星星一样发光。

#摘 #人的疆域 #埃利亚斯·卡内蒂

▎人的疆域

1944

没人愿意说话了,人们只想将句子排列好,然后看看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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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单独的句子本来都很干净。后面接的一句污染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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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步也有缺点;它偶尔会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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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和担心的是,为什么两千年过去了,伦理的基本问题依旧没变,甚至更尖锐了,现在只有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人才会说,我们要爱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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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所有的厌恶都是一种可怕的征兆。人们在未来的破镜中看到了一个人,但他们不知道,那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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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算我们没在镜子中看到自己,以后有可能变成别的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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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少得可怜的思想,差不多都属于心理学的领域。而这让我们生活在富有的穷困中。确实,我们比之前谨慎和谦虚了。如今,不知道太多,是一种精神的纯洁。在之前那个思想家的时代,他们渴望知道一切。虽然思想家们的名字如今依然如雷贯耳,但没人拿他们的话当回事了,因为他们不是专家。如今,我们还是会遇到那些求知欲很强的人,渴望了解那些必须知道的一切。但这些事真的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它的反面吗?思考的王国本该建于未知之上。在未知的领域,灵魂能够发问;在未知中静思;在未知中怀疑。

但物质征服了我们。他让我们大规模地生产,每天规模都更大,就这样,物质成为了我们的习惯,我们只关注具体的事物。我们只能看到、听到和感受实体。大胆的幻想被物质填满了。我们的世界建立在物质的生产和破坏之上。地球,这个球型的物质,离所应当地属于那双贪婪的双手;没有理由。批量生产出的东西理应被公平地分配;没有理由。上面的这两句话已经足够在摧毁物质的同时,摧毁所有生命了。

会不会有一个人,他鄙视一切他想拥有的东西?会不会有一个人,会赞叹,在远处赞叹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我们伸手触摸事物,并且坚信,我们摸到的就是全世界了。动物比人类强,因为它们除了自身之外,还有广阔的世界!它们没有对世界的概念,而我们人类会抽象出概念。人类抓住这些概念,杀了它,撕碎它,闷死它。

#摘 #人的疆域 #埃利亚斯·卡内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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